1978年4月的一个午后，南京鼓楼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酒精味。输液架轻轻碰撞的叮当声中，人们小声议论：四野出身的大将王近山住进了重症监护室，主治医生正和家属商量下一步方案。
王近山六十三岁。北伐时是儿童团放哨的“娃娃兵”，抗日时在平汉线踢开日军的胸膛，解放战争里率六纵斩断中原命脉。论勇猛，他被称“旋风司令”；论脾气，谁都知道他火爆，可惜此刻他躺在病榻上，连一句训人都力不从心。
替他拢被角的姑娘叫王媛媛。小名“媛媛”源自“援朝”谐音，是王近山回国后第一个孩子。她有个特殊的“干爸”——朱铁民。此刻，姑娘不断往外张望，心里一个声音在急：“朱爸爸，快来吧，司令爸爸在找你。”
回想三十年前的初见，还得从一条尘土飞扬的黄壤公路说起。1949年春，战火尾声，朱铁民正在路上倒腾一辆旧卡车。几枚子弹追风般掠过，他刚把车停稳，就看见一支解放军车队围着几辆缴获的吉普干着急。朱铁民三两下就把发动机点着。指挥官肖永银盯着他，笑了：“兄弟，过来给我们开车吧？”一句话，朱铁民从此跟了部队，也跟上了王近山。
王近山那时对司机有着近乎苛刻的挑选，皆因两次惨痛教训。1947年的蒙城县山路，因急于赶前线，他催得司机失控，车翻沟底，他右腿当场粉碎，此后长短不一，相差七八公分。又隔两年，刚缴枪未燥，他想接老父去城里住，结果老人不谙世事，被呼啸而过的列车卷入轮底。自此，王近山对白花花的公路生出阴影，再敢坐车，却再不肯信任方向盘后的人。
所以，当高挑的朱铁民跨进指挥部，王近山只淡淡盯了几秒：“这小子行吗？”肖永银拍着胸口说：“保证不让你再摔沟里。”试车那天，炮声像在车窗外炸开，朱铁民却稳住方向，连挡位都没乱一下。王近山没吭声，只把军帽往脸上一扣：“行，留他。”
从此成了一对“捆绑套餐”。渡淮河时，王近山指着枪声最密集处吼“开”，朱铁民咬牙一脚油门。夜雨、炮弹、塌方、断桥，都没撼动这台吉普。王近山说：“老朱，你是我的腿。”朱铁民憨笑：“首长不怕死，我怕什么。”
1951年10月，赴朝。山沟里三十八度以下就是冰霜，听得见机枪，却看不见敌影。白天勘察地形是违令之举，王近山偏要去。头一回，空中一对“响尾蛇”低飞，朱铁民猛拐进弹坑，险险擦过。回阵地，王近山破天荒说了句：“小子，眼神不错。”惟一的苹果，一人一半，那晚俩汉子对着火堆啃苹果，嚼得嘎嘣脆。
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三八线附近。两辆吉普沿盘山公路疾行，被美机锁定。避弹坑时，后一辆车灯没关。朱铁民冲过去，踩死油门，拉亮远光，车如流星般滑下坡。炮火追着灯光去炸，山崖上留下一串烧焦痕迹。王近山伏在乱石后，把红肿的眼睛藏进夜色。战后，他拍着朱铁民肩膀：“记你大功，别推辞。”
1956年以后，风云突变。王近山调京任要职，随身仍带着这位“影子”。可到六十年代，两人被迫分开，一在江南军区农场，一在北京后勤车队。书信艰难，却从未中断。王媛媛成了两条线的纽带，也成了首长兑现“送你一个孩子”承诺的最好见证。
时间回到南京病房。王近山撑着床沿，气若游丝，却还是那句老话：“老朱没来，他敢偷懒？”医生劝他别说话，但他固执地看着门口。王媛媛只好握住父亲手：“爸爸在路上。”这句“善意的谎言”如同注射了一支镇静剂，老人闭眼养神。
四月下旬，朱铁民终于赶到。南京站的夜风还带着微凉，他攥着一只泛旧的军用挎包，里面只有几包茶叶。推开病房门，两人对视数秒。朱铁民哽咽：“首长，我来了。”王近山眯着眼，嗓音干涩：“来就好。”
随后，那段著名的小插曲出现了。王近山要坐车兜风。医生连连摆手，朱铁民也犹豫。可王近山挣扎着说出命令：“安全开出去，安全送我回来。”这是昔日战场的口令。朱铁民明白，这是首长与自己的诀别方式。吉普车缓缓穿过梧桐大道，熄火时，王近山脸上是久违的舒展。他用极轻的声音问：“下次什么时候来？”一句话，落在夜色里，却像子弹穿心。
半个月后，1978年5月10日凌晨，王近山生命的引擎停了火。讣告传真到北京，朱铁民沉默良久，换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拎起当年的挎包，连夜南下。他仍带着茶叶，打算给老首长泡一壶。灵堂里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只在灵前敬了一个军礼，手指仍旧像握方向盘那样用力，青筋毕露。
许多年过去，朱铁民谈起这段情谊，常说：人这一辈子，能遇上一个把生死托付给你的首长，是福气；能在他弥留之际再踩下油门，是造化。说到这里，他总会轻轻拍一拍胸口，像在确认那把旧盒子枪还在不在，又或者，只是想让那颗仍在狂跳的心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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